阿什温暖的小窝

自己挖坑自己填

伤逝—— 献给老田和她的父亲,愿田叔叔安息!

by 阿什 on Jan.28, 2004, under 自己挖坑自己填

她心地善良,却不是天使;她生性乐观,却不能预见未来;她有健康的体魄,却阻挡不了死神迈向亲人的步伐;她有清苦的笑挂在唇边,却难挡晶莹的泪滑下脸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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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生命被抽离躯体的一瞬,她近在咫尺却爱莫能助。她无法相信,一分钟前还与自己闲聊,用疼爱的眼神仔细端详她的父亲怎会突然没了呼吸,双眼翻白,脸色青紫。

医生推她出门给父亲进行急救的一瞬,她只当一切都是玩笑。

站在门外木然的看着父亲床边乱做一团的医生,她只想着,刚给爸买的他最爱吃的东西还挂在床边忘记给他呢,一会儿一定喂他吃。

医生出来的时候,表情如电视剧中的表演一样逼真,肃穆、凝重。

“你是他什么人?”

“果然像剧本。”她想着,“那就陪他演吧。”

“他女儿,他是我父亲。”这句台词不用排练即可应对。

“还有其他家属在吗?”

“没有了,都没在。”她抬起头端详眼前这个语言冷硬的男人。

“给他们打电话吧,让他们来。”

“演的真好。”她在心底赞叹着,“不过既然抢救过来了,就没必要通知家里了,他又不需要表功,只要爸爸没事就好。”

站在身边的朋友突然浑身一凛,声音变的急促,“大夫,不行了吗?不能再试试了吗?求您了啊!”

她突然迷惑了起来,缓缓扭头来看身边的女友。“怎么,连你都要进入角色了吗?呵呵,不用这么入戏吧?”

侧过脸,演技逼真的大夫同样逼真的摇了摇头,“我们尽力了,没救了……”

“抢救结束了吧,我要去看看爸爸,刚刚买的东西他还没吃呢,该吃晚饭了。”她闷闷的想着,“这医生真无聊,这时候摇什么脑袋。”

她轻推开身边的医生,朝父亲的床边走去,却突然觉得双腿变得虚软,浑身的力气什么时候竟被抽得一丝不剩。

父亲仍在床上躺着,装晚饭的塑料兜仍挂在床头。可是,可是,爸爸的脸为什么用床单盖上了,他得的可是肺梗塞啊,这个样子他会憋坏的。氧气罩为什么也撤掉了?!要爸爸怎么呼吸?!

朋友的手轻轻搭在了自己的肩上,小心的握着,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潮湿冰冷和颤抖。

再看看朋友悲伤、担忧,还有另一种确定的眼睛,她的脑中嗡地轰鸣开来。

原来不是演戏,原来没有对白。

原来,爸爸,不在了。

爸爸……

爸爸!

她踉跄着走近父亲身旁,却没有胆量去揭开父亲脸上的白色被单。干净的白好刺眼,她突然捂住脸放声嚎哭。

她全身颤栗不停,胸腔里那颗急剧跳动的心早已不知被撕裂成几瓣,碰撞着,绞动着,挤出每一滴滚烫的鲜血都化作滚烫的泪涓涓流出。

白色床单终于模糊一片。她记得,爸爸没有吃晚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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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灵堂只有黑白照片和白色蜡烛,她呆坐着,静静的,静静的。抬起泪眼看看父亲曾经那么熟悉的微笑,那黑白两色的笑容把她曾经斑斓的世界也染成黑白一片。

爸爸……

爸爸……

半夜凉初透考前期,暑热难当。讨厌的晚晚自习却仍然要乏味的继续。还好,有老爸专程送来的晚餐安慰“寂寞”的肠胃。喔,什么时候绿豆汤改成酸梅汤了?真好喝……

星星开始庸懒地眨眼时,她也满脸倦容的走出学校。十步以外,熟悉的身影熟悉的破铁驴,爸爸花白着头发,仍静静守侯着她。闷热的夜晚,自己突然清爽快乐起来,带着满脸憨憨的笑,朝父亲飞奔。

爸爸……

她拭去眼角溢出的泪,更多的却只能用手背机械地抹去。

窗外,爸爸最钟爱的一盆花竟开始悄悄凋落。曾经娇艳粉嫩的花瓣,无声的滑过空气,重落入泥土之中。小小的花,纷纷散落,带着凄凉的哀伤。
“爸爸,那是您的泪么?”她呆望着落花,痴痴的想着。“您在心疼同样憔悴黯然的女儿么?您在懊恼临行没有只言片语的嘱托么?您在担心失去您以后,我和妈妈的生活么?”

泪水,于是,重又爬满脸颊。

爸爸,回来吧。没有您本来就精神涣散的妈妈会变得更加痴颠。回来吧,爸爸,没有您,谁去陪我到处骑车逛街?没有您,我去当谁的尾巴?没有您,我还有什么理由,用怎样的方式去开口称呼爸爸?

爸爸,我什么都不要,我只要您回来。

她看向一旁的母亲,喜欢自言自语的妈妈现在看来却安静异常。本想放弃一切警醒,大声哭泣的她只能重新咬紧唇,把喉间的哽咽吞回去。

从记事开始,她便是与父亲相依为命。母亲很早就罹患精神方面疾病,全家的事物全权由父亲打理。很小的时候,她就成为父亲的小跟包,为她舍弃工作的父亲无论走到哪里,她都会跟到哪里。也许,她那乐观开朗的性格就是从父亲身上得到的。

父亲病发住院前一天,父女俩还到离家不远的超市去“遛腿”。那是爷俩的专属,可以不买东西,但两个人不可以不逛。无论超市里的背景音乐有多优美,女儿咯咯的笑声都是最好听的声音。

住院第三天,她为父亲守夜,不成想,却成为生病的父亲为她值班。带着氧气罩的他总怕睡在一旁床上的女儿受凉,不住的要她多盖上一点,一定要把脚盖严。这一夜,互相担心的父女两个都没有真正睡好,而早上起来,却又全都装做精神百倍的样子。

住院第四天,父亲最后的期限。中午探望的时候,爸爸精神百倍,感觉用完新药呼吸顺畅许多。她看着父亲发亮的眼睛,笑魇如花。爸爸掏出钱,要她探望的时间以后去买她最爱喝的雪碧,只因医院里面的开水不好喝,怕委屈了女儿。她接了钱,鬼鬼的笑笑,却做了自己的决定。与其买雪碧,不如买父亲最爱吃的东西做晚餐……

她捂了眼,不愿再回忆下去。那最可怕的一幕,她宁愿从未看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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为父亲送行那天,天气是怎样的?也许在下雨吧?也许在下雪吧?也许,真的在下刀子。她身上的每寸肌肤都寒冷得温度全无,却仍没有父亲遗体那般冰冷僵硬。她的心犹如刀剜一般,连续的钝痛令她身体的所有神经都痉挛不止,却不能以此换回父亲一丝一毫的知觉。

母亲扑在蜡像一般的父亲身上,飞快地,在父亲额上印上自己的最后一吻,哭了。

曾经的爱人啊,即使岁月更改,即使灰飞烟灭,曾经的,逝去的,都已滑过我皮肤,埋入我心底。无论我是混沌还是清醒,无论你是活着还是故去,我们永生永世化做盘绕依偎的整体,绝口不提分离。

她看着动情的母亲,满心的悲哀浓得化不开。爸爸,没有你,我们谁还能幸福?

灵车上,她手捧父亲的遗照安静地坐着。手中父亲照片的右眼下,竟有一道明显的泪痕。她抚了抚,轻声说:“看,爸爸哭了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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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坐在有音乐的快餐店里,努力微笑着向我讲述着这一切,却不知她的眼圈早已红了一遍又一遍。轻拍她的手背,我不知道该鼓励她哭个痛快还是收起眼泪换上依旧的笑脸。毕竟,她失去的是父亲。毕竟,父亲没有吃到她买的最后一顿晚餐。毕竟,她没有来得及告诉父亲,她有多么的爱他,就像他爱她一样。

但是我相信,她慈爱的父亲最大的希望是她能快乐、幸福,能代替他,照顾好这个家,照顾好她病弱的母亲,能重新听到她咯咯的笑声。

父亲,一定会保佑她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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